
1
七八岁的光景。
林美娇晃着两只羊角小辫,在人丛中急急地叫:楱生,楱生。十余步外,一个俊美的小男孩正费力地摘一朵小花。黄色的雏菊孤零零地在峭壁上,绽放成一个决绝的姿态。
旁边立着一个粉嫩的小女孩,伸长了脖子向上望去,满脸的兴奋加企盼。
彼时,便注定楱生今后为之上刀山下火海的人不是自己,而是白灵。
小男孩伸手触及花朵的刹那,鲜血在锋利的石尖上蔓延开来。林美娇娇小的身影像豹子一样一跃而起,飞奔过去。
楱生对着小女孩露出开心的笑,说白灵,你看,你要的雏菊。素淡的黄与刺目的红混杂在一起,晕染出眩目的颜色。
白灵便在这颜色中,落一地梨花般的笑。转身,将手中花瓣一瓣一瓣揪下,揉碎,丢掉。
自那以后,楱生的右手便留下一条蜿蜒而上的疤痕。参差不齐,似谁的伤口。
2
学校合唱团要选拔领唱参加市里比赛。所有人趋之若骛,名额却只有两个。一男一女。
男生人数少,先女生一步已有人选。楱生。
楱生着雪白衬衫,配蝴蝶结,修长的黑色风衣衬得整个礼堂流光熠熠。
女生如浪里淘沙,千帆过尽,支持声渐归两路。一派支持林美娇,另一派便是白灵。
楱生,英俊的楱生,如暗夜星辰般的楱生,此刻正用殷殷的眼神望着白灵。后者只是抿着小嘴,不屑一顾地站在那里,似事不关己。
林美娇的小手一凛,楱生用手轻轻碰了碰站在一旁的她,自手缝里塞过一张小纸条。暗自轻瞥一眼,林美娇斗志昂扬的神气一下子懈了下来。
很久很久以后,在广播里听到刘若英的那首《成全》,心中一下子宛如明月。
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换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
是时,擅长高音的林美娇竟在最后角逐中,走了音。评委老师无不遗憾地摇着头。说这丫头好像太紧张了。
有人说林美娇是太害怕失去这次机会了,所以才会发挥失常。也有人说林美娇根本不屑于这样的比赛。
不管怎样,白灵自然而然地成了女生领唱。和楱生一起。
3
比赛当天,礼堂里坐满了人。化妆间里同样四处都是人,一张张仰起的小脸似初春的花蕾般,等待着被老师手中的颜彩涂抹出万紫千红。
这可是市级的比赛呢!胜出的学校将代表市里参加省里的比赛,最后甚至全国比赛。要是再拿了奖,不光学校脸上有了光,市教委还开出了一系列的承诺。这样的机会少之又少。
所以,绝不能出错!这是校长在比赛开始前一分钟,神情肃穆对着二十几个孩子下的死命令。如惊雷般在每一个人心中炸开。
白灵坐在小小的角落里,唇角微微泛着青色,攥紧的双手骨节突兀得分外明显,隐隐可看到微突的青筋。
之前,楱生与她已经唱了千遍万遍,毫无瑕疵。每次,林美娇夹杂在人群中,在身后合那些死板单调的音。
一切仿若囊中之物。可为何楱生的心,却分明揪了起来。
前面的指挥老师手起棒落,榛生如天籁般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底下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大家都等着白灵的那个“啊——”出口,一起合出这一季最美妙的旋律。
可白灵的嘴已经张到了最完美的弧度,却没有任何声音出来。只是那么短的瞬间,短到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一切。宛如黄莺的嗓音已将整个比赛带到了高潮。
成功!非常成功!
校长大人在后台亲自与每一个学生握着手,来表达此刻的喜悦。
林美娇所在的学校,以全市第一的成绩拿到了晋级牌。
白灵,功不可没。
4
榛生,骄傲的楱生。第一次求人。为了白灵。
放学时,楱生没有像以往那样,果断而决绝地谢绝林美娇的好意。而是顺从地坐上了接她的车子。
之前,无论是林美娇的明白相请,还是暗地里无数次的邀约,楱生都是一副淡漠的表情。丢一句谢谢。冰冷干脆,不留人余地。
其实,是明了的。敏锐如楱生,怎会不明白林美娇的心意。却直直从她身旁擦肩,踏着白灵的影子,在夕阳下渐行渐远。
就如同班长竞选,林美娇和白灵一左一右站在台上背对着所有人,陆续有人不断地站到她们身后。不多不少,每个人的身后刚好19人。余楱生一人,用来定音。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有期盼,有寻望,更有笃定。仿若结果早立在那儿,只等一个过程而已。因为所有人都认定了胜利会属于和楱生一起长大的林美娇。
只是,出了所有人的意料。也包括林美娇。因为,除了惊诧,林美娇的整张脸上还是惊诧。
待白灵回头时,楱生已以一种坚定的姿态站在那儿,与林美娇身后的人龙形成一小块突口。白灵并没有领他的情。与小时一样,只道声谢谢,却无任何真心实意。
林美娇不解,跑去质问。
外表坚如磐石的楱生,在提到白灵两个字时心里的某个部位分明柔化了开。他说美娇,你什么都有,从小到大。而白灵没有。所以,我不能不管她。
那么,楱生,若我愿意舍弃一切,你是否还会言同样的话语?
5
重点高中的保送名额只有一个。
之前,就有学校领导有意无意地传递出某种信息,成绩傲人的林美娇是板上订钉的事儿。可就在一瞬间,事情有了转机。
有人见白灵坐在校长办公室里,面前摆着校长亲自沏好的菊花茶。临走前,校长和蔼可亲地上前拍拍白灵的肩,充满了信任与承诺。
不久后,便是省里的比赛。学生处处长亲自开了车去送。
一向冷清的白灵破天荒的与人说笑,林美娇却怀着一颗无比沮丧的心。
有人出来安慰。说演出还没结束呢,那保送名额也不一定花落谁家,不要气馁!
她在乎的不是这些。此时的楱生,坐在离白灵不足一尺的距离,眼神中充满了柔情与怜惜。
无忧的童年,漂亮的裙子,疼爱的父母。这些白灵都不曾有过。有的只剩她的敏感好强。
所以,楱生要让她幸福。故事的一开始,便注定了受伤害的人将是林美娇。只因她已拥有了一切。可她宁愿用这一切来换他的眷顾。
表演依然非常成功!简直轰动一时。
台上楱生低韵纯厚的噪音过后,白灵的声音犹如空幽山谷般清透,划破长空。
你看,楱生说的没错。上次,只是她的一时失误。她实在太紧张了。
6
夹道欢迎。市教委有关领导亲自到场表彰。
鲜花,掌声,大幅版面的报道。电台,电视台,白灵的名字和面孔一次次出现在那里。她与楱生,成了众星捧月的对象。
林美娇躲在角落里,看楱生一次次地笑,笑得渐次明媚舒展。
这就是楱生所要的幸福么?如果是,她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他幸福,她便欣慰了不是吗?可为什么心里会有酸涩的甘苦?
比赛前五分钟。楱生在化妆间里,用力捏着白灵的小手,无比坚定地告诉她:你一定可以!我相信你!
只简短的九个字,却蕴含着足以支撑一切的力量。
上台的前一分钟,白灵突然剧烈地咳了起来,声音撕裂,惨白着张脸。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校长,教委的领导,已经齐齐坐在了台下,只等为她们的成功振臂高呼。
换人已经来不及了,离上台只余下十秒钟的时间。白灵身上是鲜艳无比的红,而合声者的衣服却是清淡素雅的白。
所以,楱生再一次来求美娇。为的依然不是自己。
美娇,只有你!
只有你!如若不是放在这般情景当中,林美娇的心里该怀着怎样的甜与蜜。只是如今,却是为了成全别人。
没错,白灵上次的失误,正是美娇在暗处帮了忙。不然,站在领唱台的人,早已不是白灵。只要白灵张张嘴,做做样子,没人会知晓。
台上,白灵与楱生依旧一对壁人。只等天作之合,捧这无限荣耀归去。
楱生,翩翩少年楱生,声音在整个礼堂穿透而过后,一脸胜券在握的白灵,朱唇轻启间,整个会场都凝固了。
两个声音!领唱的部分,竟从台上出现两个不同的声音!同样的婉转灵动,却成了整场比赛的败笔。
下台后,白灵的脸哭得似那悠扬歌声,婉转流畅。四处围着安慰的人群。不远处,立着雕塑般的楱生和一脸愤怒的校长。
林美娇有口难辨,成了全校的罪人。
7
四月伊始,淅淅沥沥的小雨下得整个校园沉闷惴慌。
在这清冷的季节里,楱生只身站在雨里,恳求地和校长说着什么。雨花中,校长不耐烦地大步向前走去,楱生在后面渐渐缩成一个卑小的墨点,直到消失。
不用猜想,不用疑窦丛生,也定是为了白灵。打小便是。
林美娇气、怨,却又无从计较。偏是月下老人将红绳从楱生心尖上穿过,绕于白灵脚下,任自己百转千回,早已枉然。
只未曾想过,楱生会跑来谢罪。
微雨渐歇,斜阳断晖中,楱生踏一路清水,来找美娇。
彼时,焦躁的校园里,已是谣言四起,扶尘而上。美娇,断不曾为谁入心入肺的林美娇,为了那区区一个保送名额,起了邪念。
楱生,你是知道的不是么?却任冷言冷语迎头砸来,未曾站出来言过半字。如今,再来说什么白灵只是求胜心切,不是故意有什么意义。
那么楱生,你来告诉我,什么才叫故意?
榛生说,白灵她太过脆弱,你可否原谅?
结果早已黑白分明地摆在眼前,未必有人需要原谅。何况,就算没那薄薄一纸保送函,林美娇同样可以考入重点高中。这个他不是不知晓。
只是楱生,除此之外,就无半点他义?哪怕只是哄哄我开心。可突显消瘦,圣若神明的楱生,在林美娇绵长深远的目光下,落一地身影。他说美娇,你一直那么坚强。
林美娇便在这夜色微染中,笑了开来。夹杂着不被洞悉的心碎与日渐稀薄的残存骄傲。
待樱花悉悉簌簌时,校园又陷入一片鸦雀无声中。弹指光阴间,无人再去言初时的那场比赛,似怕触到谁蛰伏于心的伤口。
白灵粉嫩的小脸,废寝忘食在一摞摞试卷间,日渐消瘦起来。柳青月明的晚上,依然见楱生披一身皎洁月光,站在教室外,等白灵经过。
楱生俊朗的面孔,已经越来越棱角分明开来,深陷的眼窝看起来愈加青淤。原本已寸寸如金的时间,再分来一半为白灵补习,怎能睡得充眠。
林美娇看在眼,入在心,悄悄买来营养品放到楱生桌内,楱生原封退回。美娇,我已欠你太多,不能再欠。
何时何景,楱生与她,竟用欠与还生分起来。进退间,白灵捧一筒温汤款款而至。有什么东西在楱生眼中一荡,耀花了林美娇暗淡的双眼。
8
五月末,墙外的桃花开遍枝头,竞相妖娆时,班主任、学生处领导,最后是校长,依次找到林美娇谈话。语重心长。
绕了很久,多是林美娇天资聪颖,境遇殷良,前途坦荡之词。瞎子也能拨苔见清潭,又奈何林美娇。
虽结果一早便揭在那儿,过程却遁出了章法。不费唇枪,无需口舌。林美娇很识趣,说我愿意放弃保送的机会。
校长犹豫间,转入正题。保送名额除了学校推荐,还需加试体育。而白灵这个月已经第三次晕倒。
贫血。过分的劳累和压力所致。
楱生开始游说每一个身边的人,希望那些和白灵长得哪怕只有微弱相似的人,可以帮忙。高考在即,无人应承。
月朗星稀,林美娇立在迎风而舞的丁香树下,等楱生最后一次,来求。
柔美月光下,楱生第一次离自己这样近,近到鼻息间的游离气丝清晰可辨。林美娇微颤着身子,仰起纯美的小脸,小心而虔诚地问:楱生,你可以抱抱我吗?
夜色静谧,一只画眉自林间破空而出。树影婆娑的地上,两个被拉长的影子间断着隔山隔水的距离,似恒久绵长的忧伤。
9
玉兰花开的时候,林美娇已经可以借助拐杖四处走动。
清洌空气中,四处涌动着丰腴的喜悦。青嫩绿芽早已拨节而生,阳光倾泻在不远处的景色上,美好而生动。
林美娇猜想,彼时,白灵应是依在楱生身边,一笑,繁花似锦。能有什么比这样的画面更美呢?
高考的前一个月,林美娇突然打来电话,宣告休学。是时,白灵莫明地提前收到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而她,并没有参加体育加试。
所有人莫明所以。
没人知道,和白灵长得三分神似的林美娇,在与楱生见面后偷偷贴了照片,填了表格,写上白灵的名字出现在第二天的体育加试中。
结果,自单杠上摔落下来,腿骨与地面击出断裂的碰撞声。忍痛爬起,再一次完成了要求的动作。却因此要再等一年参加高考。
送往医院的途中,林美娇痛彻心肺的脸上却溢着笑。因为有些东西,温软的在心间慢慢荡漾开来。
那晚,楱生并未为白灵最后一次来求她。只是在她微颤着闭上眼睛时,轻轻抱住她,真诚言一句:谢谢。
而在前一天,校长语重心长地说:林美娇,是楱生来求我,求我可以继续保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