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为看到丁小桃的时候,狠狠地吃了一惊。
她站在女孩中,直兜兜向他砸过来,饱满的汁液和诱人的颜色,仿佛一颗成熟的葡萄,只需要用手轻轻一捏,她就会破壳而出。许为就那么干了。他走过去用手摸了一把她的脸蛋,说,嗨,你叫什么。丁小桃。樱桃的桃。
许为想到了。但他还是怔在了那里。
两年前,他爱过的,一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告诉他:我叫丁小樱。樱桃的樱。
樱桃树
丁小樱常常依在“丁香澡堂”的大门那里,用彩纸叠星星。
那些男人们,经过她的身边,斜乜她,咬着舌头说,小樱啊,越来越靓了啊。他们的目光像刷子,一秒钟就可以把小樱上下刷遍。丁小樱总是粲然一笑,淡然回答:你们都成糟老头了,我还能不靓?她其实不想笑,想给他们每人一个耳刮子。
那天下午,雨水倾盆而下,丁小樱一边叠星星,一边笑,声音清脆,仿佛雨滴落到了水面上。但很快她不笑了,她看到了一个人。
许为站在她面前说,这里可以住店么?风中,那张“丁家旅店”的旗子鼓荡不已。丁小樱的手脚就慌了,她掀起帘子把他请进屋子。
接连下了一个月的雨水,因为这个从别的城市来这里写生男孩的到来,停歇了。
丁小樱翻箱倒柜找那件连衣裙。每当她穿上那件裙子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说她好看。丁小樱心里盼望这男孩也说她好看,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眼神缠绵,含羞若花。
结果她站到许为面前的时候,许为一把拉过她,让她站到树底下,噼哩啪啦拿出纸和笔画起来。男孩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眯起来像小时候被丁小樱咬了一口的月饼。丁小樱抿嘴笑了,把头发拢了又拢,水滑像小兽的皮毛。男孩的睫毛很长,丁小樱似乎能听到它们在风中扇动的声音。看着看着,丁小樱的脸突然红了,水蜜桃一样,一点红色浅浅氲出来。
画上的丁小樱很漂亮,抿着嘴,像只兔子,翘着尾巴要跳走的样子。许为一把抱起丁小樱,他说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美丽的女孩。十八岁的丁小樱那么轻,在他怀里仿佛一团空气,红着脸缩成一团。
从此以后,丁小樱经常站在门口张望,眼光期盼,不再尖酸刻薄,对那些打趣她的男人们也不回嘴。一切的一切,比起那外出写生的许为都是尘土,都是空气,没什么让她记挂的。
许为给她路上的一丛野花,用报纸包了,说,我画它的时候突然想起你了,就采了带回来,你看看这里面是不是有个你啊……,是啊,花朵里真有个丁小樱,面红耳赤,心跳如雷。
许为不出去的时候,两个人在樱桃树下说话。他问丁小樱你怎么不上学了?丁小樱就说,我才不喜欢学习。其实,她撒谎了,她聪明又精灵,学习成绩年年前排,只是她不喜欢那个男老师,总是色迷迷的看她,说,这个问题由丁小樱来回答。他的话里带着勾,带着刺,让丁小樱一下子就想起周围的男人们。许为还说以后要带她去北京看看,那里有长城有故宫还有电视上看到的国家领导人。可是丁小樱听到这些心里隐隐担忧起来,北京,该是多么大的城市啊。这个上大二的男孩迟早是要回到那座城市去的。
还是要分离。樱桃树的果子还没有成熟,许为就要走了。他拉着丁小樱的手说,我回去想想,看能不能让你去北京再上学。一个胡子还没长全的男孩一下子顶天立地起来。丁小樱想,他都这样说了,自己也是应该给他一件礼物的。
那天晚上,丁小樱偷偷爬到阁楼上,躺到了许为的小床上。
残败的花朵
许为走了。
丁小樱一下子萎靡下去,仿佛抽干了水份的花朵。她不再坐在门口摆弄那些星星。等人们再看到丁小樱的时候,她的脸更白了,发更长了。小肚子,微微隆起。她倚在门口,呆呆的看远处,眼睛不再是一潭深水。
那段日子,澡堂里经常响彻着老板娘也是丁小樱母亲责骂她的声音,没人听到丁小樱的哭声。偶尔见她,手里拿封信。是许为寄来的,他说,小樱,我的画得了优秀,同学们都说我遇到了仙女。但,自始至终,只有这一封信。丁小樱翘首盼望,挺着已经有些显形的身子。男人们不再来洗澡堂,他们说,洗澡堂的风水彻底坏了。那个秋天,南城的人一直没有再看到丁小樱。直到来年三月,都开始享受春暖花开的人们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叫声:小樱!
丁小樱从阁楼上跳下了河。笨重的身子让她沉落下去的时候溅起了大片的水花。洗澡堂老板娘只抓住了一条薄薄的丝衫,袖子绣着“为”,还有一颗颗红艳的樱桃。
樱桃树已经挂满了嫩绿的叶芽,冲破整个冬天,在空气里静静看这个小小的院落。
丁小桃
许为盘了店面,叫做“衣裳坊”,他成了二十五岁的小老板。
店里是棉麻或绸缎,“衣裳坊”的衣服都是许为亲手设计的。他想,生为女子,无法不喜欢这些衣服,花朵或者材质都从往事里走出来,是可以擎了透明纸伞走在青石板路上的。
常有成群的女孩来逛。就像今天,看着衣裳叽叽喳喳。突然,许为的心猛然一紧,他看到一个女孩。水滑油亮的发,幼白柔和的脸孔,在人群里仿佛吹弹得破的葡萄,紫盈盈的亮。
他看了她很久,终于过去伸出了手。女孩愣一下,飞快躲开,说你可不能喜欢我,呵呵呵。她眯着眼睛看他,像两片冰凉的月亮。那边有同学喊她:丁小桃,快点,走了。他忍住心里的悸动,随意地说,这么有意思的名字,你还不如叫丁小樱呢?
女孩骇然回头,问了一句:你认识我姐姐?许为晃了晃,靠在了墙上。
长得这么像,他早觉察到了。只是看上去比丁小樱更伶俐更热烈一些。但他说,不认识,不认识,我就是觉得樱桃,樱桃嘛不是。女孩的神气黯然下去,说,是啊,她都死了四年了,你怎么可能认识她呢。
丁小桃是学服装设计的,听说这里的衣服有特点,跟同学一起来看。有些事情就是这么巧,许为留下了她宿舍的电话,说什么时候出了新品就给她打电话。
丁小桃走出门口了,还回头看他,咬着嘴唇,笑了又笑。
在劫难逃,就是一个劫字。几个月后许为把丁小桃搂在怀里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原来是这么怀旧的一个人,在四年之后重新爱了一个几乎一样的女孩。他扳过丁小桃的脸,说,小桃,说说你姐姐吧,我对她真好奇。
一母双胞的姐妹。性格迥异,姐姐安静,妹妹热烈。本来相安无事,结果几年前,家里人发现姐姐怀孕了。再后来,姐姐投河了。丁小桃最后说,我们到底也没有问出来那个男人是谁。如果,让我知道是谁,我定然不会饶过,白白让小樱送死。
丁小桃发狠的时候,眼睛里有跃跃欲试的野,让人生畏。
许为把丁小桃搂得更紧一些,叹口气说,小桃,我不喜欢你这么凶狠的样子。
丁小桃扑哧就笑了,她咬着许为的耳朵说,我就是要狠,我就是要咬死你。丁小桃,仿佛一只小狐狸,肆无忌惮的铺张,小小的身段,蕴含了无限的热情。
婚礼上的婚纱
许为遇到了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位客人,看中他的手艺,定做婚纱,出天价。许为花了不少本钱,选材质定方案,丁小桃偶然的一句话启发了他,她说,加点红色吧,就像樱桃的那种红,定会好看。彼时,她正拿一把樱桃吃得贪婪,仿佛孩童。
留了婚纱的纯白和款式,斜斜剪裁入肩,胸前一朵小小的牡丹,腰部设计紧缩,丝绸叠制的牡丹花缀在腰身处,长长的群摆拖地而行,层层的褶皱里面若隐若现一朵红艳的牡丹。
媒体上炒得很热,都在探究婚纱的设计图纸。许为这才知道,婚纱的主人是个名人。他想,这次成功了,不光是钱,衣裳坊将随之名声大噪。他抱着丁小桃在屋里转了又转。
客人很满意,拍着许为的肩膀啧啧称赞。说开个发布会吧。许为知道,客人是在给他机会,别说他,就是服装界摔打几年的设计师又有几人能够带着自己的作品开发布会?
那是压轴戏。许为把包袱搂得紧紧的,不等到在场的人望眼欲穿了他才不会把包袱抖开。
他和丁小桃一边站一个,齐刷刷把模特身上的红布揭下来,镁光灯大作。
人群哗然。
有工作人员跑来耳语:出事了。许为说,不可能。他自信的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
这,不是他们设计的那件。纯白的婚纱里,丝丝缕缕,坠着黑色的流苏,不见红色的牡丹,只有黑色,刺痛了许为的眼睛。他知道,真的出事了。
丁小桃的脸也跟着白起来。衣服有纰漏没有关系,不能乱了场合,坏了主人的大事。沸沸扬扬的炒作已经起来了。好端端一个名人婚礼,让婚纱搅了局。许为的脸色说明了一切。
第二天的报纸上,很多头版都是“天价婚纱竟似丧服”“某某名人与设计师串通一气,将众媒体玩弄股掌之上”……许为以及许为的衣裳坊彻底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
没有人相信他的解释:模特身上的婚纱绝对不是出自他的手。
他拿不出那红色牡丹的婚纱,谁能相信他。许为,在这行当里在这个城市被彻底放逐。
许为把头埋在丁小桃的怀里泪如雨下。一个大男人,泪如雨下。他不但血本无归,而且声名狼藉。丁小桃说了一句话:你比丁小樱好多了。许为猛然看她,丁小桃望着他眼睛说:至少,你还活着。
仓皇的逃离
丁小桃出的主意,还是去别的城市吧,重新开始。她马上就要毕业了,可以一起走。
也只能如此了。
两个人实在简单,打点小包裹,就可以从一个城市抹去影像。透过火车的窗,一切渐行渐远,许为别过头,流了泪,自己仿佛一头狼,仓皇逃窜。丁小桃握他的手,不放开。
许为想,好在有小桃,这样不离不弃。
谁曾想到,几小时以后,不见了丁小桃。许为边走边说,不见回应,他回头,哪里有人?
丁小桃就这样消失了。刚刚她还不停聒噪:许为,把苹果递给我。许为,不要睡着了。许为,你看我的指甲油脱了一块……
许为站在那里,懵了。丁小桃不是空气,不是风,怎么会没有了呢?
是警察把他送到朋友家的,他在车站大吵大闹,抢占工作人员的广播话筒,反复的喊一个名字:小桃,丁小桃。那天的乘客都见过一个满面泪水衣衫散乱目光涣散的年轻男子不停奔跑和找寻,他们心里啧啧不平,多好一男孩啊,精神这般不正常。
那个喜欢咬着嘴唇说话,斜着眼睛看人的仿佛精灵一样的女子,真的不见了。
樱桃的衣裳
这个时候的南城,是最美的季节。
丁香澡堂关了门,里面乒乒乓乓的响,再开门的时候,换了名头。樱桃的衣裳坊。漂亮的壁纸在墙上绽放,绯红欲滴的樱桃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一摞摞的花布摆在柜台上。一个美丽的姑娘坐在后面裁裁剪剪。一双手,细长,翻走生花。
樱桃的衣裳坊,只做女装,不做男装。
一件婚纱挂在显眼的位置,纯白的颜色,红色的牡丹,美丽绝伦。
女孩从镜子里,看婚纱,红红白白,湿了眼睛,低头,是晶莹的泪。
然后,一天的阳光里,她看到一个男子,从镜子里深深地望她,仿若要看到心里。她哭了。他说,四年前,我来过这里,还是丁家旅店。
他展开一幅画,画中人漂亮,抿着嘴,像只兔子。女孩说,这是我姐姐。
他笑了,却直盯着她说,不是,这是你。
许为也是偶然想到的,他躺在床上,忽然就记起了一朵花,丁小桃肩头一朵绿色的蔷薇纹身。他从来没有见过绿色的蔷薇,但那朵花,让他莫名熟悉。
突然就想起来了,四年前,丁小樱,白色衣服里面若隐若现的绿色花朵。
他去扯她的衣服,说,让我看看你的蔷薇。你为什么要调换我的婚纱?为什么……女孩狠狠推开他,自己把衣服扯开,肤如凝脂,肩头盛放一朵绿色蔷薇。一层层的繁复,仿佛从狼的眼睛里发出来,释放着凶狠的亮泽。
一朵花,成为证据。没有妹妹,丁小桃和丁小樱,从来就是一个人。
她说,是的,是的,都是我,我就是要你身败名裂。四年前她那么痴痴的等,却只等来了一封信。他是她全心托付的人,却一走了之。如今,轻易地爱上别的女子,即使是丁小桃,也是另外的身份啊。
许为提高声调说,我来过,只是,我看到了你的肚子。
四年前,他再来的时候,丁小樱站在门口,挺着肚子。
临行的那天晚上,在那张小床上,他只是吻了她。可再来时,小樱的肚子,已经显形。
他掉头就走了。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来过。
他不知道丁小樱张望的就是他。他更不知道丁小樱的大肚子,只是一个枕头。
丁小樱用一个枕头骗过了母亲,以及所有的人。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够名正言顺的等待许为,才能证明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周围的男人们就可以不再用眼光逡巡她。
没有人告诉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她做得对不对,只知道,她躲在阁楼上不再见人。
但是,后来她是真想死了。十月怀胎,要么生出一个孩子,要么等来一个男人,可是两样,她都没有。三月的河水太凉了,它们激醒了十八岁的丁小樱。她游上了岸。去了北京,上了自考大学。
她知道北京有她声声惦念的人。也是她声声恨彻的人。
这样简单的故事,她演了四年。一人分饰两角,有时安静,有时妩媚。
两块招牌
丁小桃又消失了,像她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他们向老板娘探听消息,那个女人笑嘻嘻的说,他们走了。他又领走了她。
她说的是他们,是谁呢?人们越发糊涂了。
只有洗澡堂老板娘笑得很开心,她把招牌重新换回。
从此,那里有了两块招牌,丁香澡堂和樱桃衣裳坊。
桃花不是嘴,有花为证
2008-03-07 10:55 来源: 作者: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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