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是场完美邂逅。}
第一次遇见。便是侯车室。
深夜十一点站台。惟一的长椅，我坐左，他坐右。
他耳机里是轰烈的音乐。双手在膝盖上弹琴样的轻轻击打。
我下意识地拉紧上衣，摸摸口袋里仅有的一百元钱，斜着眼边看他，边向旁边靠一点，又一点。
然后听到他呵呵的笑声，打破站台的宁静。他侧过脸，将阿迪的灰色针织帽压低一点，说我就那么像坏人吗？
突然间，我嘴巴就打起了结：不是，才不是……只是……
他微扬起嘴角，然后扯下一只耳机，语调清浅，说说看吧，逃学？还是失恋？
我猛地回头去看他，啊？不是啊，是想，看看火车的呀。
他终于转过脸，这样会有危险的，难道你不明白的吗？
我低下头去，低到脖子下面去，我只是讨厌这个地方，不想再留下来了。
前方传来了列车轰鸣的声音，他起身拍拍尘土，然后对我喊，你快起来吧。
可是我的脑袋又回到之前的回忆中去了，满满的忧伤又堆积上来。
直到火车再次长鸣，他完全站在我的眼前说，笨蛋，车进站了！
我错愕张开的大嘴被他用厚厚的围巾堵上，然后在他拉着我袖子向火车跑去时，听他大声地说：喂，笨蛋，我们结伴吧！
{我将声音提高八度：安华平和亲切，才不像你这么臭屁！}
车厢里的人大多已熟睡。我们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然后在车尾的一条长椅上坐下。
他松开我的袖子，轻声说笨蛋，以后还是不要尝试什么离家出走了。若不是我，你会冻死在站台上的。
我刚刚清醒过来的脑袋又开始犯迷糊了，我将头缩进他的大围巾里去，如果换作你，你会怎么样呢？
啊？他舒展开皱紧的眉头，什么怎么样啊？
你喜欢的男生当着你的面，向别的女生告白，如果是你，你不难过吗？
哦。他呵呵地笑起来，没有遇见过呢，只是有不少女生当着他们男朋友面，向我告白呢。
我扭过头去看他，一脸鄙夷，你还真是臭屁呢。
什么啊，你，你真的没有听说过淮南二中的雷宁吗？他直起腰，摆一个帅气的POSE，那就是我啊。
我此刻的震惊埋没了刚才所有委屈的情绪，你就是雷宁吗？为了一个超级平凡的女朋友拒绝过二中多个女生的臭屁男生吗？呃，我还真是不走运哎。原以为今晚会有一场艳遇呢。真是倒霉呢……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他的声音突然变高，对面座位的老大爷睁开眼不满地换了一个姿势，这才让他又安静下来，什么叫超级平凡的女朋友啊？李文静她不是我女朋友好不好？只是在一起长大罢了，为什么会传成这样啊？
哼。你们男生的眼光真是奇怪呢。我们班上一个超级帅气的男生，也喜欢上隔壁班的一个樱桃脸型的女生，她哪里好啊。真的就值得为了她，摔碎我送他的杯子吗？我忿忿不平地吼，那个樱桃不过是眼睛大一点，就真的当自己是芭比娃娃吗？
我还没有吼完，就听雷宁一阵放浪形骸的笑声回荡在整间车厢里，说是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吧？他一定也很丑很低很幼稚，不然也不可能吸引你的……
你真是很恶毒哎，我也将声音提高八度，谁说安华他又丑又幼稚的，他的名声不知道比你好……呃，反正让你知道也无所谓了，全二中的人都知道我喜欢安华，不怕你出去说。
安华？文四班的安华吗？他真的那么吸引女生吗？雷宁的声音突然低下去。
是啊是啊。不知道比你强多少倍啊。起码他平和亲切，不像你这么臭屁啊……
雷宁突然从座位上站起来，打开门，走了出去。
咦？是我说错什么了吗……
{雷宁，别让我再看到你！！}
我的离家事件，因为雷宁的突然失踪而变得索然无味。
星期一早上，安华依在班门口迎接我。
对于三天前发生的事情，我自然还是存着愤的。左闪右闪，还是被安华结结实实地圈在胳膊弯里。
他说付家瑶，对于那天的事情我先道歉。我不应该摔坏你的杯子。
态度十分真诚。我说没有关系啦，也是我自己不小心啦。一句话说得心虚极了。
他说那就好，但是付家瑶我请你做一件事。
哦？我的眼睛一定又开始绽放往日的光彩，因为教室的过道里，已经有不少女生对于我们的暧昧姿势指手划脚了，那是什么事呢？我扬起嘴角，做最可爱的笑容。
不要将那天我对樱桃表白的事情告诉别人……
哦……我收起笑容。安静地看安华大步走回教室里。心里又开始无端端地难过，他这样在意那件事，莫非是真的喜欢樱桃喽？
我正垂头丧气的时候，突然走廊那端传来一阵尖厉的男音，付家瑶，你那天说安华对樱桃表白，那么结果呢？
全楼道沸腾。安华准备迈上讲台的脚突然停住，他飞一样地冲回我面前，说付家瑶，你，你什么意思！
我无比慌乱地摇头，不是啊不是啊。是高三组的雷宁他，他喊的啊……
放眼望去走廊，哪里还有雷宁的影子啊。
突然间，天地一片黑暗。
欲哭无泪。
雷宁！二中这么小，最好别让我再看到你！！！
{雷宁你这个流氓！你趁人之危！你色胆包天！}
雷宁那一嗓子吼完的第一时间里，樱桃托人给安华送来一个纸条。
安华手指捏着那纸，久久不敢看。只是横着一双眼瞪我。
我跑到操场里去深呼吸，吸气再呼气。排练句子，如何向安华道歉。
谁知回来后，安华已经换了座位。从窗前移到了墙边。我们中间隔了六张桌子，十二个板凳。
我把课本画得乱七八糟。而我可怜的安华，在老师叫起来让背课文的时候，眼睛肿得像个大雪梨。
于是，我心里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种下仇恨的种子，雷宁你这个杀千刀的，看我怎么饶得了你！
那一天过得恍恍惚惚。安华移走后，同桌变成一个八卦死的女生。
她一个劲儿给我写小纸条，问雷宁长雷宁短。最不能忍的是她在每一个雷宁名字后都画上鲜艳无比的红心。
终于承受不住。我在晚自习的时候跑到楼顶去放风。
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夜风凉得让人掉眼泪。
突然身后一阵大叫：笨蛋！你要干嘛！不值得啊。不要啊……
是雷宁！是雷宁！
我的胸腔里的小宇宙终于爆发，我猛地站起身来，狗日的雷宁，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别别……小家瑶，有事好商量。我看到你蓬头垢面的从走廊里飞快跑过，就知道有不幸要发生，你先下来。下来我死在你面前都行！
我也忽然反应过来，心里一乐，便更加执着的立在台阶上，我说除非你代安华向小樱桃道歉去，不然我不下去。
好好，我去。我一会就去。他的声音竟真的加着慌乱。
我心满意足地从台阶上跳下来，谁知一个铁丝挂住了裤腿，哗啦一声，我整片雪白的小腿就呈现在了雷宁的眼前。
啊！我们同时大叫。然后是雷宁很快冲上来将他胳膊上的护腕取了下来。在他扔掉我鞋子的时候，我再次大吼！
雷宁你这个流氓！你趁人之危！你色胆包天！雷宁你到底想干什么……
雷宁将长长的护腕套在我小腿上，又帮我穿上鞋子，超级诡异一笑，我想干吗？小家瑶，你猜？
然后甩手不再管我，一个人边走边嘀咕，我色胆包天，也得看你有没有色啊……
整个一大灰狼造型。
{传说中的李文静不是平胸窄额大嘴暴牙吗？}
后来的事实证明：带雷宁同学去向小樱桃同学讲明事实，是件非常错误，并且让我跟安华都将悔恨一生的决定。
那天天气不错，挺星光灿烂的，我们晚上都逃课……
后操场非常合适做谈情说爱以及打架斗殴黑帮交易的地点。安华好不容易才把小樱桃劝出来，并一再嘱咐我让那肇事的男的态度好一些，一定要真诚到让小樱桃回心转意直接点头纳他为相公才算功德圆满。
我把头点作蒜，说安华你放心，那男的若表现不出色，我就跳楼给他看！
雷宁也绝对是个相当臭屁的男生。在见小樱桃之前，他梳了头打了犃ǎ踔料蛲嗄猩枇艘簧砀删坏男７呕夯旱刈呦虿俪 ?
我一路上千叮咛万嘱咐，要如何如何，怎样怎样，说得我口干舌燥，但没想到，全白费了。
在雷宁距小樱桃十五米远的距离时，学校后操场的大度数追灯恰巧就照亮了我们四个人额头。小樱桃向我们这边望了一眼，突然失声痛哭。我与安华惊呆的时候，雷宁也忽地皱起眉头，转身就跑。
于是安华及时又准确地抱住了快要哭死过去的小樱桃，而我镇定又稳重地跟在雷宁后面骂，狗日的你还叫男人吗？你怎么这么说话不算数啊！
整个场面混乱极了。追了几米远后，雷宁突然刹住脚，说付家瑶，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个樱桃大名叫什么？
啊？我抓抓脑袋，别说，我还真不知道哎。于是趁着夜色我就扯开喉咙问安华，那个安华啊，小樱桃她叫什么名儿啊？
那边很快响应：李文静啊！
我愣了。雷宁最后看我一眼，说付家瑶，你这么玩我！
他绝尘而去。我扑嗵一声坐在地上。
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啊！小樱桃为什么会变成李文静呢？传说中的李文静不是平胸窄额大嘴暴牙吗？
那眼前这个我见尤怜，如花似玉的，是谁……
{原谅我一直不交待与安华的暧昧事件，因为那是我一厢情愿的珍藏。}
我开始酝酿如何向雷宁道歉。我在信纸上写尊贵的雷宁，我是小家瑶。撕掉。
写雷宁，我错了。又撕掉。
写宁，我是瑶。然后我从椅子上掉下来了。
安静的自习课，我就像一个重型核武器一样平地炸响。无数人哄笑的同时，我就突然哭了。
为什么雷宁最后看着我的眼神，让我只是想想都觉得痛不能当。
安华递来纸条，说家瑶，对不起。所有的事情都对不起。然后另起一段，说家瑶，其实我知道雷宁和小樱桃的事。我是故意让他们这么碰面的。再另起一段，雷宁跟小樱桃正式说了分手，小樱桃也正式跟我说了BYEBYE。
最后一句：其实我可以考虑，跟你在一起的。
我揉碎纸条，坚强地从地上站起来，然后往外走。心里念下紧箍咒，如果安华你追出来，我就什么事都当没发生，还是对你好……
心里一遍遍地念过去，经过安华桌前的时候，他立刻将脸转到旁边去，装做问题，把我闪躲过去。
心里凉成一捧灰。
原谅我一直不交待与安华的暧昧事件，那是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那些美好与忧伤都让我觉得很珍惜。
然而当我一步步从他面前擦过去的时候，才知道也只是我才把那些事情当作宝贝。不过是开学时我胃痛时一杯温热的开水，也不过是我自行车坏掉后他送我回家，更不过是每天早上帮我擦下课桌，然后捏着我的脖子说你怎么越变越丑呢……
就让我一直耿耿地记到现在。眼泪在打转，我低下头去疯子一样的跑出教室。
原来外面已经下起了雪。大片的雪花飘进脖子里，就一直凉到心里去了。
操场上有一个人影在一圈圈地跑步，原来这个学校里不得意的，不只我一人呢。再往前走走，才看清是小樱桃。她一边拼命的抹眼泪，一边飞快地耗着体力。
我突然心里很难过。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吧。关于李文静和雷宁的事情，我不是不晓得，除却传说中她的样子不好看，更重要的是，雷宁曾那么珍惜她，从初中一路呵护到现在。
我拨腿往回跑，一口气冲上五楼，推开雷宁班的门，大声喊他的名字。我说樱桃在操场里，一个劲儿地跑步，雷宁，你去看看她。
全班哗然。所有目光撒向雷宁。
他没动。
看着我，抿紧嘴唇。
我求你。我的声音突然低到深渊里去。
雷宁的眼神中有犹豫，但更多似乎是疼惜。他放下书，然后向我走来，重重带上教室的门，将我摁在走廊的角落里，你就真的这么愿意让我去找李文静？
站台。车厢。天台。走廊。雷宁的笑雷宁的怒。雷宁那么臭屁的对我摆POSE，那么温柔地帮我穿鞋子的一幕幕全部涌回脑子里来。
我终于敢在他的怀抱中抬起头来。我说去吧，雷宁。
{N——O。NO。}
我们一前一后地赶到操场。他上去拦住还在哭泣着跑步的樱桃。我则停在距他们百米远的地方。我看到樱桃用力地扑进他的怀里，然后他的手指环着她的肩。
突然蹲下身去。心脏纠结成一盘错乱的丝。
背后传来沉沉的呜咽声。
同桌两年，我第一次看到安华哭泣。
终于，我的眼泪也大颗的落下来。
后来安华将座位又换了回来。我不在耍赖样的趴在他的桌面上去睡觉，也不在他桌洞里故意放罐豆浆。
安华在几天后，又恢复了亲切的笑脸。他写张纸条给我，说家瑶，正式考虑一下吧。我们在一起。
我将纸打对折。再打折。然后写了两个字母。给他退回去。
NO。面对我喜欢了两年的安华。
最终的结果。仍是N——O。
NO。
后来，我才知道，我出现的时候。樱桃正与雷宁冷战。站台的那个晚上，不如意的，何止我一人哪。
樱桃孩子气的说有人在追求她，她说了他的名字是安华。
而樱桃忽略了雷宁的个性。他讨厌竞争。他对他说，如果安华好。就别再来找我。
{1DADA2DADA3DADA，我要甩开你的手！}
我还是喜欢高高地站在天台的高阶上。穿着破烂的校服裤子。露出一截小腿。
那段长长的护腕。在那个雪夜后，我便仔细地洗，仔细地搓，一直到手指生疼，才将它晾出去。
我花很长的时间去熨平它。喷上我喜欢的绿茶香水。在护腕的里面用彩笔小小地写上雷宁两字。
包装。再包装。然后寄成邮包。还给他。
终于有一个星期的午后，看到邮递员拿着包裹让他签收。他利落地签字，然后当场撕开箱子。拿着护腕没有迟疑的套回腕上。
我躲在花池的后面。哭得不可抑止。
安华找了很多同级的女生。娇小可爱。笑起来有小小的虎牙。她会偷偷地从后门钻进来，坐在我的旁边，说我有听说，你们中间那些浪漫的故事呢。
她上来捉着我的手，说付家瑶，安华说不会再有女孩子，如你对他那般。
我便笑了。春日的午后第一次笑得那么真心。
改不掉的习惯。逃掉晚自习去天台上深呼吸。
然后听到有细碎的脚步声由下而上。
一定是校长查勤。
我惊慌地从衣服里拿出课本高声阅读：梦吟天姥吟留别，江枫渔火对愁眠，二月春风似剪刀，不知何处得秋霜……
楼梯口传来放浪形骸的笑声，似是熟悉，我蹑手蹑脚地走到旁边，被伸上来的一只手捉个正着。
同时大吼：啊！！！
然后出现雷宁的脸。他说笨蛋，这种程度也指望着考大学啊？
我甩他的手，一下，两下，没甩开。
他便在旁边使坏样的喊着调子，1DADA2DADA3DADA，加油甩啊笨蛋。
我终于放弃努力。任他扯着胳膊，将头扭到一边去。
他说付家瑶，护腕又脏了，我洗了好几次都洗不掉上面的污渍，不知道是谁喷上了臭臭的香水，也不知道是谁在里面用彩笔胡乱写字……他上来抚摸我的头发，说笨蛋，我跟樱桃分手了……
我压根听不进去他的话。于是又一次爆发我的小宇宙，我说雷宁你混蛋，你给我听着，你现在马上放开我，不然我就跳下去……
我又一次蹦到台阶上去，然后只听更响的一声哗啦，我的那只破裤腿，从上到下完全贯通，我们俩同时傻眼……
学校的天台里便又一次的传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雷宁你个流氓，你干嘛当我面脱鞋子，我不要你的脏护腕，你要再动我，我就跳下去……
1DADA2DADA,天台爱情向前冲
2008-03-07 10:55 来源: 作者：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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