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嘉柯
我不知道那个早上我站在文科楼的入口那里发呆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的肩膀被杨小诺拍到时候，我吓一跳。我转过头，当时日光耀眼，杨小诺的衬衫雪白，他的手捂在嘴巴上。杨小诺的动作可不代表他惊讶我的样子有多漂亮。他只是在打哈欠，大概他昨天晚上通宵玩网络游戏了。杨小诺一句话来不及出口，哈欠长长的。打完哈欠我才听到他说，同学，是新生吧！
我拼命点头。
杨小诺问我要去哪个教室？我说我要去文二阶，我带着胆怯问，究竟什么是文二阶？他愣了一下，就大笑起来，笑得经过的同学看过来，像看动物园里抓着玉米乱啃的黑熊。我面孔红红得低头，很低很低，他说就是文科楼的第二个阶梯教室，你往前走，再转弯，上面挂着一个大牌子。我连忙说谢谢，我想我一定是迟到了，我飞快得顺着他指的方向冲过去。
我一直是好学习，从来不迟到早退，我还像中学生那样乖巧得抵达目的地，才发现教室里只有几个人懒洋洋的在吃油条豆浆或者面包煎蛋。我小心翼翼选了个比较靠前的位置，我拿出教材，很认真在教材上写下名字。哗啦一声，我的旁边咕咚坐下一个人。
正是杨小诺，就是杨小诺。他啃着一张面饼大嚼，还不耽误跟我打招呼，杨小诺说原来是一个班的啊，怎么这么晚才来报道啊！
B: 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
我是比较晚才来报道，因为我在其他学生抵达这所大学已经一个月之后，才慢吞吞收拾东西，坐车来这所学校。我在小城高中握着这个纯粹是为了填满志愿胡乱凑数的学校通知书，犹豫了一下，就塞进了抽屉。然后，我去复读。当我复读到半个月的时候，爸爸就惶恐得问我，会不会下一次，还出现那种情况？
我知道他的意思，我总是平时考试很好很好，却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紧张得犯困，然后在考试最后半场睡着了。这样，我原来可以拿高分的题目就空白了一大题，最后匆忙了结，不是做错就是漏了步骤。
班主任充满惋惜得苦苦劝告我再来一年，这样好的成绩怎么可以去一所二流学校了，那不是辜负前程白费心力吗？可是，谁能够保证下一年我不再犯同样的问题？
妈妈说，她在那年考试后，看见我面色苍白满头大汗的出来，心疼的头发都多白了几根。我的心脏一缩，这么多年他们供养我读书，还要为了我骄傲的理想如此担惊受怕，我几乎是连夜收拾东西，来报道了。
这个理由我没有跟杨小诺解释，我说，我生病了一个月，就在家休养了下，现在来报道也没什么啊！
他就充满古怪的表情看着我说，你赚到了？
我小心地问我赚到什么了？他说，你不知道今年是50年一遇的高温吗？军训的时候晕倒了21个女生，哈哈，很壮观啊！要不然你就是22个。
真是一个古怪的人。我在心里想。热心得帮我指路那当然是良好的行为，可是这样为别的女生晕倒幸灾乐祸，还那么无聊得数数，又太像个小痞子了。
我决定先不和他说话。
第二次上课的时候，我基本上已经把学校的路线图和课程分布搞清楚了，我按时来到教室。杨小诺又哗啦一下坐到我旁边。我想了想，闷声往往右挪了3个座位。他橡皮糖一样，顺方向也挪动。我再挪，他跟着。
我有点惊慌了，我问你究竟想做什么，干嘛老是坐在我旁边，让我没办法专心听课。
他的眼睛就直面与我眼睛落在一个方向，我慌张地转头。我说不清楚为什么，为什么有他在旁边，我没办法专心。
结果，杨小诺一句话就戳穿了我的窘迫，他说，这么大的人了，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啊？许余余同学！
C：第22个晕倒的女生
是的，长这么大我还没谈过恋爱。好好学习的孩子，当然不应该那么早就去恋爱。我承认了。我几乎要把头低到抽屉里去，不过，我还是勇敢抬起来，并且不看杨小诺，杨小诺的样子显得油嘴滑舌的。我看窗户外的黄昏天边。天边是堆积的云彩，大片大片的，很漂亮。
那么，难道你不认为来到了大学，应该好好补课么？我很认真地低头看一眼教科书，抬头说，我认为还是应该好好学习，我已经来了这所很差的大学，我不能够再落后了，我以后要考到名牌大学读研究生。
他就笑起来了。然后问我，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摇头，说不好！
这回轮到杨小诺挪动位置了，他离开我3个座位的距离。
第二天早上，他就没有再啃着一张饼大大咧咧坐我旁边，他和另外一个女生聊起天来。那个女生一会功夫就被他逗得咯吱咯吱地开心欢笑。铃声响了，教授进了门，我默默打开笔记本，我忍不住拿起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圆圈，然后打一个大叉叉。我这是生气？啊，我难道是酸溜溜的，吃醋了么？
杨小诺不再看我。我那一节课在笔记本上画了22个大圆圈，打了22个大叉叉。然后我在每个圆圈和叉叉的中心地点，写上一个名字，杨小诺。
我为什么要凑够22个？大概我还惦记着他的贫嘴，他说我一定会是第22个晕倒的女生。世界上怎么会有杨小诺这样的男生？还是说，我运气不好，活该刚好遇见杨小诺这样糟糕的，让人心情矛盾的男生？
我开始过一个人的大学生活。下课后吃饭，拿开水瓶去打热水，在宿舍听收音机，实在呆不下去就去图书馆看书自习。
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其实有一点点后悔，我为什么要说那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其实，从杨小诺拍我的肩膀，给我指引去教室的刹那，我的肩膀就被微弱的电流贯通。我只是像所有没有来得及早恋，所以缺乏经验的女孩子一样，犯了一个小小的错误，在扑面而来的告白面面前胆怯了。
是的，那不是矜持，那是胆怯。难道一个大学生就不可以恋爱并且读名牌大学的研究生么？
我发现不管我去打水还是出门买零食还是去图书馆，我总能在10米范围内遇见杨小诺。我起初以为是巧合，这样的情况出现十次后，我才醒悟，我每次都看见了他，就忍不住跟着他了。而他，已经和那个在课堂上被他逗乐的女孩子走到一起了。
我的心开始空荡荡了。
像杨小诺这样飞快就可以追到一个女孩子的男生，我忍不住想，究竟谈过多少次恋爱，有多么的驾轻就熟手到擒来？
D：我想我是一个哲学家
没多久杨小诺和那个女生分了，分的时候，很多人都看见了，他们在篮球场那里面对面站着，仿佛那不是篮球场那是美术馆，而他们两个人是雕塑而不是活人。然后，那个女孩子给了他一个耳光。杨小诺说对不起，然后那个女孩子跑开了。
杨小诺就这样一下子闻名全校，声名狼藉。可想而知一定是他辜负了别人女孩子，不然怎么会被打了耳光还原地不动说对不起。而且，大家都知道那个女孩子是个把恋爱当吃零食一样频繁的人，仗着漂亮和很多男生纠结，让很多男生给她送礼物买衣服。连那种女生都被伤害了，那么，杨小诺更加是厉害角色。
我没有亲眼看见，因为那个时候，我在宿舍抱着膝盖，听着收音机里播放着范玮琪的《哲学家》。我已经不大懊恼当时对他说的冠冕堂皇。我想大概我就是这样的命运吧！就像我从小到大考试，总是在最后出问题。
范玮琪在唱着，我想我是一个哲学家，可以参透孤单的假象。不要人问不要人猜不要人一直管。
我想我的恋爱大概也是如此，在最关键的被告白的时刻，我临阵退缩了。我安慰自己杨小诺这样的花心的可以迅速转移目标的男生，错过了就错过吧，不可惜。
但是，在宿舍里的女孩子转述他丢人现眼的遭遇时，我愣了一愣。我的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我被这念头吓一跳，这念头是四个字，机会来了。杨小诺，我的生活被你搞的一团糟糕我的心情被你搞到反复无常，我讨厌你。
杨小诺恢复了一个人，我却没有去找他，不搭讪也不靠近。
我无精打采地和他在学校一次又一次交错而行。
E：被你拒绝了才换别人
杨小诺是在一个周末跑到我的宿舍下面大喊我的名字，许余余，许余余。我躲在宿舍里，就是不露面。一个男生在女生楼下这样喊一个人的名字，约定俗成就是在告白了。这算不算他第二次跟我告白？宿舍里年纪最大的大姐插嘴说，余余，你喜欢他么？
我说，喜欢。我不喜欢撒谎，即使杨小诺声名狼藉。
大姐说，喜欢那为什么不去见他啊！我说，他太花心了。才和别人分手了就来追求我。
大姐若有所思，既然你这样想，那就要告诉他啊！
我摇头，我说不想和他说话。我没有想到，大姐忽然走到窗户那，探出头，大声冲下面喊，杨小诺你别叫了，余余说她觉得你太花心了。
杨小诺就闷在原地呆住了，他不再叫喊，他像一只灰溜溜的灰兔子消失在我的宿舍楼下。我终于露面了，可是他已经不在了。只有大姐在我旁边，像是洞悉一切的先知，叹了一口气。
我在半夜的时候醒了，是被宿舍的其他人摇晃醒了，我迷糊着问她们怎么了， 怎么了，难道是闹老鼠蟑螂么？她们说没有老鼠也没有蟑螂，只有一个自欺欺人的女生做梦做得哭了。我吃惊了。是的，是我自己在哭。
大姐打开灯，喜欢一个人，那就勇敢一点啊。为什么要这样畏畏缩缩？
我很努力回想，我终于想起来，我为什么会哭了，因为我做了梦。我梦到了10岁那年发生的事情。如果不是做梦想起来，我大概要一直忘记发生过这么一件事情了。
10岁那年发生了什么？她们问。我说，小学升初中考试，最后一场考试前，我被一个小男生在路上拦截住了，他跟我说，他喜欢我，这告白让我不知所措，那个小男生就不管我愿意不愿意，拉了我的手，我爸爸刚好经过，我被爸爸带回家，恶狠狠打了一顿。我哭得稀里哗啦，悲天惨地。
她们说，原来如此，所以从此以后你所有的考试最后一场一定失败。所有男生的告白，你都会拒绝了。
恩，是的，这群宿舍的好姐妹，我老实交代过我的过去。她们埋头商议了一下，一起转头，大姐作为代表说，我们集体认为，那杨小诺才是无辜的，是被你拒绝了才换别人的啊！你大概一直被那个7年前的往事覆盖了，所以，你必须走出去。大姐以一个充满智慧的恋爱前辈的身份说。
我茫然了，我说，我该怎么走出去？
F：学会化妆了，改变主意了么？
杨小诺在学校操场上奔跑着，一年一度的新生运动会是学校盛事，文学院的男生太少了，所以他一定会上场的。
长跑最占用场地，所以是最后的项目。我的手用力抓着毛巾，已经扭得没什么水分的毛巾，越发干巴巴了。她们跟我说，等杨小诺一下场，我就上前，把毛巾给他，那么什么都不用多说了。我必须要有一个突破的开始。
他就要接近终点了，5千米是很耗费体力的，也是很漫长的。虽然那只有不到10分钟的时间。他接近了，他抵达了，他拿了冠军。这一刻所有人都忘记了有关他的声名狼藉的恋爱故事。只看见了一个胜利的男生骄傲地躺到地上。文学院那么多年，都没有这样的成绩。一群围绕上去，把他抬起来。
我的勇气，我鼓舞得像个气球的勇气，却骤然全部泄掉了。是哪里来的一根细细的针？毛巾还在我的手里。我往向看台，比我还用心的大姐，宿舍的姐妹们，我对不起你们，我还是没做到。杨小诺被抬到休息后台去了。
大姐们也离开了，她们经过我的旁边，我说，我想一个人呆一会。
比赛都结束了，操场上，有无数空荡荡的透明塑料瓶子。我孤零零了，我把毛巾搭在了隔断看台和赛场的栏杆上，擦来擦去。我像我大概到毕业，都是不完整的旋律，我和他之间没有什么开始，也没有什么结局了。
我看着天边，那边有云彩堆积，它们很漂亮。小时候的事情都过去了，为什么过去那么多年的事情，如此缠绕着我。我的眼泪掉在毛巾上，干巴巴的毛巾渐渐恢复潮湿了。
我的肩膀被拍了。
我没有转头，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同学，是啦啦队吗？
这是黄昏，没有耀眼的日光，没有迷路的新生，只有一个不勇敢的啦啦队女生！这个拍我肩膀的人，转到我面前，他的动作慢腾腾的，大概他还没从极度奔跑里恢复过来。他拿起那条毛巾，就往额头上擦，可是，他的额头现在又没有汗？
我忍不住笑了。
我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难看。我看见他捂了下嘴巴，他明明在偷笑，却假装是打哈欠。这又不是欠缺瞌睡的大清晨？
他拿着毛巾，很温柔得擦上我的脸，难道还化妆了，哭得都花了呢！他还是老样子，他说，看你，这么大的人了，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啊？现在学会化妆了，改变主意了么？
G：杨小诺的嘴唇
当时，当时我是怎么回答他的，我是这样回答的。我说，这么大的人了，是不是还没谈过恋爱啊？难道你不知道女生嘴巴上说不愿意，心里是很愿意的吗？
杨小诺说，是啊！是没有谈过。所以被你拒绝了，决定去谈一下，学学经验，再回来找你。你相信吗？
他说，我也是第一次恋爱啊！虽然我成绩不好，很努力才上了这么一个你觉得一般的大学。我也听家里的话了，等到大学再恋爱，结果发现出师不利。
他的眼睛证明他没有撒谎，他很诚恳，他说的是实话。他不是油滑的小痞子，他是没经验的笨蛋。难道他不知道他已经因此声名狼藉在学校变成一个笑话了么？他当然知道。他说，我还特意找的是一个谈过很多次的女生。他还解释说，我说对不起，只是因为我骗了她。她打我，只不过因为她觉得我打击了她的骄傲，原来不是所有男生都吃她那一套哦！
所以，杨小诺骄傲地说，我给很多好男生出气了。
骄傲的杨小诺像一个骑士。
他很温柔很温柔看着我，毛巾停滞在我的嘴角，时光仿佛也要静止了。我想我从此再不会被梦魇纠缠，再不会最后一场考试失败了。我的声名狼藉的骑士，学会怎么追女孩子了。他的灰姑娘误会过他，但现在明白了他，他的灰姑娘拒绝过他，但现在被他拯救了。
我这才想起，那毛巾落满我的眼泪，还擦过脏糊糊的栏杆，我大喊讨厌讨厌讨厌，不要拿毛巾碰我！
毛巾不可以，那这个可以吧！杨小诺的嘴唇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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