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看见芋头开花了么 [ 沈嘉柯 作品 ]

2008-06-03 11:38 来源: 本站原创 作者: 网友评论 0 条 浏览次数 124

文/沈嘉柯

[这么好,这么好的好兄弟]
    好像没人会想到,还会有人把告示张贴在走廊的玻璃窗户上,这也太张扬了。具体一点,就是学校的逸夫楼第三楼上的右手边走廊第五间教室对面的窗上,内容是:寻找小白兔橘子公司出的一张专辑,薄荷叶乐队的《的士房间》。寻找人是白小烁。
走过来走过去看见告示的人很多,但多数挤眉弄眼嬉笑取乐一番,然后说,白小烁又无聊了。既然说是又,那证明她的无聊不是一次两次,而是许多次无聊。白小烁不介意的,真的,谁要她最喜欢得到陌生的CD呢?
15岁的白小烁是口袋音乐的迷恋者,冷门不知所云等等的生僻玩意儿,都是她的最爱。白小烁和多数孩子一样,是独生子女。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哥哥姐姐弟弟妹妹。
这种孤独,非常深刻。
    长大是寂寞的,10岁以前,白小烁只能够脖子上挂着钥匙,等待爸妈回家。大人的事情永远忙不完,留守儿童的乐趣也千奇百怪。
比如齐慢,这个白小烁的同学,就说过,他打发无聊的留守时光,最爱干的事情就是切苹果。
齐慢说苹果是可恶的,因此他总是把一只可爱的苹果分成无数薄片,然后拿来喂给家里那只厌食的小狗阿米。
只不过对于白小烁来说,她的奇怪表现在喜欢听奇怪的歌,收集各种奇怪的音乐唱片。白小烁一直想知道,为什么长大了的齐慢不再切苹果了,她问过,齐慢却闷口不说,既然问也问不出结果,那就算了。
在寂寞里长大的孩子,似乎从来就对爱不会太执着。所有得不到的东西,情愿一开始就不要。所有没有回答的问题,情愿当作自己从来没有问过。
    这两个做了多年邻居的儿童,变成了大男孩和女孩,齐慢再也不和白小烁说话,白小烁也不再理会齐慢。
“齐慢你是个浅薄的男生。”白小烁当着他的面,最后一句话就是这样说的,然后,他们在学校在一个班级天天见面,却好像从来不认识一样,不再说话了。
    今天这样的一天,本来就不应该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但是,齐慢忽然对面无表情沉迷音乐的白小烁说,小烁,我跟你说个事。白小烁就有点不知所措。周围的同学也充满诧异,一个男生这样亲热地叫一个女生的名字,除非他们是恋人。
那么,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白小烁摘下耳机,认真地望着齐慢。齐慢摸了摸下巴,我告诉你,我知道谁有那张碟。
    白小烁继续认真地看着齐慢,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着慢腾腾的齐慢开口。卖关子这一套,她最不吃了。
    迟新有那张碟,齐慢似乎没想到自己的耐心远远不够,沉不住气先说了。白小烁就笑了,拍拍齐慢的肩膀,说,好兄弟,谢谢。
世界上,有这么好,这么好的好兄弟么?

[苹果厌恶症]
    齐慢回到了家里,自己动手洗干净两只青椒,肉丝从冰箱里拿出来,翻炒出香味。再切一只番茄凉拌,丝毫不管阿米在旁边的不满。自己给自己做饭的齐慢,闷闷的。
    阿米在旁边有跳上桌子上的冲动,强迫一只小狗吃苹果,是很不道德的事情。可是,齐慢却坚持不懈地做这种事。齐慢拿叉子敲盘子,说,阿米,你愿不愿意改个名字,叫白小烁好不好?阿米在摇头晃脑,叫什么都没兴趣,它只对肉丝有兴趣。
电视在孤零零地放着,齐慢打开它却不看它。他趴在白色地毯上,想着白小烁去找迟新。她肯定会很感激迟新吧!迟新暗恋着白小烁,只有齐慢知道这个秘密。
    那天黄昏的时候,齐慢经过走廊,也看见了那张小告示。他转身时候听到有人喃喃自语,我有这张啊!齐慢说,是吗?那你快去给她吧!
迟新的脸渐渐变得红了,大男生忽然脸红了,也只有一个原因。齐慢很好人地拍迟新的肩膀,你是喜欢小烁的吧!不敢告诉她你有CD,好吧,我帮你去跟她说。不过,你得请我上一趟必胜客,随便我吃。
    齐慢就真地跟白小烁说了。因为,迟新当时真地回答了两个字,谢谢。那种眼神,感恩戴德。
三天后,齐慢在学校门口,被迟新叫住了。齐慢抢着说,我们快去吧,晚上人多,趁现在还有位置。
    齐慢吃得很饱,很饱,他松了松腰带,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迟新却心甘情愿地守在旁边,一脸的你就应该吃这么多的表情。
齐慢最后问,怎么样了呢!
    迟新这样腼腆清秀的男生不会说话,只是点点头。
    再问,还是点头,面带喝过一罐清爽啤酒后的满足笑容。齐慢嘟囔了,只会点头么!那么简单的动作,齐慢想起上写作课时间,老师说的留白了。这样就会有大片的想象的余地。他们究竟发生什么对白,是什么情景?
唉,好大一片空白。
    阿米在迟新的脚下围绕着翘尾巴,因为迟新不断地把齐慢吃剩的鸡翅喂给它,仿佛迟新才是它的主人。毕竟是在餐厅,齐慢瞪着阿米,心想,回去有你好看。
    可是,回家后,空荡荡的房间,齐慢又像毛毛虫一样软绵绵躺下,阿米也懒洋洋的。他懒得教训了。
地板带着夕阳晒过的温热。天花板看穿了,也不会有结果的。楼上的白小烁,在做什么呢?


[白小烁曾经对他很好过]
     白小烁曾经对他很好过,不过,现在她只怕已经不记得了。人长大了,就会遗忘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太小的时候,齐慢还不会自己做东西吃,只能够乖乖在家里等。白小烁比较幸福,因为她的妈妈回来的早一些。而齐慢的妈妈,要上夜班,买了无数的咸苏打饼干巧克力饼干奶油饼干,还有许多的苹果和汽水。
    齐慢吃饼干吃苹果吃到要吐,喝汽水胃里全是酸水。干脆饿着肚子等。饿得太厉害的时候,齐慢就会唱歌,可惜他跑调,跑得很厉害,就像孙悟空那样十万八千里之远。这样一个人,也不会觉得无聊了。关在房间里唱没意思,就在窗台上唱。虽然难听,但是饿着肚子的人没多少力气,杀伤力并不广大。
    有一天,从楼上掉下来一盒子东西。是一根绳子,缓慢地放下一盒盒饭。里面其实很简单,一个圆浑金黄的煎蛋,还有一小堆青椒肉丝。
恩,恩,一个人饿了,其实也可以从声音里听出来的。这盒饭,好像是吃过的最香最香的食物了。
    后来,上一所小学,齐慢会带着两个苹果去学校,有一个,是一定要分给白小烁。白小烁的脸也像苹果,笑起来,比苹果还甜。白小烁说,苹果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啊。
    然而,人总是在渐渐变化,变化得你不知道如何是好。
某一个早上,齐慢拿着苹果,非常讨好地去找白小烁,却被白小烁的白眼打败了。白小烁像是忽然不认识他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发生一丁点关系。
    那几天,齐慢胡乱做梦,梦见无边无涯的水,就是找不到一条船。
    现在,仅仅是一张CD,就成全了迟新和白小烁。迟新开始和白小烁恋爱了。每天出了校门,可以看见他们一起走到红豆沙店子里,对坐着喝甜品。白小烁总是在笑,像是不能够不开心。迟新那么的乖,总是不顾及任何面子,提着大包小包的零嘴,黏糊在白小烁身边。就连课间的10分钟,白小烁要橡皮糖,那要到几千米外的超市才有。迟新就气喘吁吁买回来。
    齐慢看着,什么都看着。心里空荡荡的,比喝光了的汽水罐还空虚。他开始绕开白小烁,不管在什么场合,有白小烁他就消失。没有白小烁他就出现。

[又变成汽水罐子了]
    齐慢想,女孩子天生就是谜语。总是让人猜,猜测到的人,才有机会。他应该是没机会猜到谜底了。
白小烁说过她最爱吃苹果,可是某一天就不吃他的苹果了。白小烁还和他有过那么和睦互助的童年,现在却陌生得要命。
    白小烁后来和她客气的说话,看来,真的就没机会了。可是,齐慢还是很想把苹果递给白小烁。
    现在他们都不小了,不用留守家里了。过节日的时候,送到家里的苹果那么好,齐慢扛着箱子,上了整整38层台阶。一箱子苹果是很重的。
    齐慢说,我们家吃不了那么多,你不是喜欢吃……
    白小烁打开门的时候,还是笑脸。看见了箱子,就恼了,真的恼了。她一脚踢穿了箱子。那是纸做的箱子。白小烁穿着尖头鞋子。箱子就穿了一个大洞。
    齐慢也恼了,我做错什么了?你发什么脾气啊!
    白小烁显然也很意外,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齐慢生气。白小烁就笑了,很温柔地说,你是我什么人呢?
    齐慢觉得自己又变成汽水罐子了,还是那种喝完了捏扁的。齐慢就又去抱那只箱子,沉重的箱子,抱到转道中间,他恶狠狠丢进了那儿的垃圾桶。
    白小烁说,你丢啊,你丢吧!你不喜欢的东西,才给我,是不是?你不喜欢的人,也推给别人,是不是?是你鼓励迟新追我的,是不是?
白小烁没有给齐慢机会说话,她已经把门关上了。
    齐慢其实很想说,我不喜欢的东西,可是你喜欢,所以要给你。而且,因为你喜欢,我也一定会喜欢上的。
    这好像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放在两个不同逻辑的世界里,就彼此敌视。齐慢忽然想起一个笑话,女生是地球人的话,那男生是火星人,因为他们总是相互搞不清楚对方是怎么想的。那自己是火星人吧!

[第一个谜底]
    微微的小风吹着阳台上的芋头叶子。芋头只有几片薄薄的叶子。白小烁把东西都清理干净,忽然很舍不得,很舍不得养的小芋头。
开始,再不舍得也没有办法。芋头带到遥远的北方去,也是活不下去的。谁要爸爸换了工作呢?
消息回来报告的那么突然,都来不及告诉迟新一声。
    想着想着,白小烁几乎要掉下眼泪,开始忽然她又神秘地笑了。她返回房间,找到了绳索……
    三天之后,请假参加完表哥的婚礼,回家的齐慢,又习惯性躺在地板上。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丢失了什么一样,齐慢猛然跳起来,大叫,阿米,阿米……
    阿米不在家里。阿米不见了。
它会逃跑了吗?不可能啊!
    阿米是一条老实听话的狗狗,不是桀骜不逊的猫啊!
    齐慢沿着楼梯叫着,阿米,阿米。呜咽呜咽的回音,从楼上传来。
    齐慢一步一步走上去,看见阿米含着一大袋东西。打开来,是信件和各种纸片。还有几份病例。
    其中那张最为泛黄,明显就是年头太久的,上面写着白小烁的名字。日期,是几年。
    齐慢摊开那份病例,发傻呆了。那上面纪录着,某年某月某日,小姑娘因为吃了过期变质的水果,造成肠胃发炎……这是发生在过去的事情。谁会知道啊,谁会知道吃了坏苹果的白小烁拉了三天的肚子。
    白小烁委屈地想了许久,为什么齐慢要这样恶作剧?陌生人的东西她从来不吃。可是吃了齐慢的东西,却这样倒霉。后来白小烁就知道了,齐慢的家里有太多他自己不吃的苹果了。
    如果是你自己都不喜欢的东西,还顺手转送给女孩子?谁会相信这是美好的爱慕之心?
这就是第一个谜底。
    开始,这个谜底揭开了,白小烁却离开了这个学校,以及这个学校所在的城市。学校里多了两个失魂落魄的男生。一个叫齐慢,一个叫迟新。

[两个失魂落魄的男生]
     迟新会不断地问齐慢,白小烁还会回来么?耳朵里总是听着奇怪冷僻音乐的白小烁,上哪里去了?
齐慢只会仰头看看浅浅的白的天空,不出声。看见齐慢这样,迟新就不再问了。其实他问过了老师。毕竟走的再匆忙也还是要和学校说一下的。但是,白小烁却嘱咐了老师,只可以告诉齐慢,不要让别的同学惦记着了。只告诉齐慢,因为他们是邻居,最主要的是,白小烁说,她有一样东西委托给了齐慢同学照顾。
    齐慢蹲在阳台上,阿米也蹲着。齐慢忍不住拍它的脑袋,看不出你平时这样老实,也会调皮啊!阿米就嗅下芋头,来回闻留下的那袋东西。它们有着相同的主人的味道。齐慢叹了一口气,摸摸阿米:你是要告诉我这个吗?现在告诉我了,也没有用了。阿米,你家主人喜欢的人,好像,因为小小的误会,很难再见到了。
    照样还是用功,功课还是那么枯燥。上课似乎永远没有尽头,考试一个接一个。教室里,彩色的粉笔,常常有些乱七八糟的人画的东西。在每天黄昏下课放学。就会有人去涂鸦。
    看见迟新也在上面涂鸦,齐慢还是有一点吃惊。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符号。是一个圈圈,上面挂着三颗五角星。
齐慢纳闷了。
    直到齐慢在教室外的冰柜前,看见了买冰淇淋的周林林。忽然他就看着周林林的手腕,使劲的,恶狠狠地看。没错,完全没错。那个手腕上有一样他格外眼熟的东西。
    周林林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了。旁边的女生咯咯的笑。接着,齐慢一把抓住了周林林,一路狂奔。一直跑到在黑板抄写明天的功课的迟新面前。你不是说你喜欢白小烁吗?你为什么还要送给周林林五角星的手链。
    齐慢这次没用上恶狠狠的眼神,而是用的恶狠狠的拳头。他揍了迟新一拳。迟新完全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个男生就扭打成了花卷。
    半个月后,学校做出正式的处分。统统记过。
    记过又有什么?
    齐慢难过的是?迟新这么快就喜欢上别的女生。怎么能够变化得这样快?他绝对不能够原谅这样的行为。
    开始,他不原谅又怎么样?
    迟新后来就这样说了,那是我和白小烁之间的事情,和你有什么关系?有本事你去跟她说啊,本来就是她不告而别的。
    我换了新的女朋友,你恼火什么啊!迟新瞪着齐慢,齐慢忽然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长大的又不只是芋头]
    白小烁回来了的消息,是迟新告诉齐慢的。
她回来了,到底还是先告诉迟新的啊!齐慢觉得,那种茫然,无边无际,像是小时候做过的梦。在无边无际的水里,找不到一只船。如果没有船,那么心要放到什么地方?
    白小烁却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好像是,她什么都知道。甚至,她,迟新,还有周林林三个人,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冷品店子吃东西。他们说说笑笑,像是最亲密的朋友。为什么会这样,齐慢完全不明白了,在那三个人之间,似乎有什么秘密是坦白的,只有他齐慢不知道。
只有齐慢和阿米坐在远远的角落。
    白小烁回来了,你为什么不去见她?齐慢很想把自己的心拿出来,严刑拷打盘问,为什么你会这样分裂。又想去见她,又不去见。莫名其妙超级无聊搞不清楚是什么状况。
    对了,齐慢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一个最好的理由。
    她的芋头,是他在照顾着。
    他拦了的士,飞快地跑回去,飞快地又上了的士,包括阿米也跟着跳上车,他飞快地回学校。
    那盆子芋头,他照顾得很好,叶子碧绿碧绿的,生长得格外茂盛。小狗阿米跟在他的后面,他把芋头抱在怀抱里,像是最宝贵的东西。
白小烁带回了许多奥地利的巧克力糖果。白小烁说她到了外地,又出国了。现在只是暂时回来呢!因为她的爸爸劝告她读国外的学校,那里的教育很好的。
    巧克力糖果发给了同学们。白小烁说她这次要做最正式的告别。白小烁接过了齐慢手里的芋头。她忽然笑了,说,原来小芋头已经长成了大芋头了。
    是哦。
    不知不觉就已经长大了。
    恩,长大的又不只是芋头。
    白小烁说,谢谢。
    齐慢说,不用谢。
    白小烁说,我要走了,我真的要走了!
    齐慢说,我祝你学业有成,我祝你天天开心,我祝你漂亮美丽,我祝你……白小烁就打断了他,好的,谢谢你,我走了。
    白小烁就抱着植物,说,你快回去吧,要上课了。她一直走,没有回头。齐慢往回走,回到教室。

[最盛大的合唱]
    齐慢回到了教室,一回教室就趴到了窗户前。从楼上,看见下面的路上,是走得很慢很慢的白小烁,像是一只永远不愿意走出去的蜗牛。没有人可以看见,白小烁的面孔上已经都是泪水。
    青春就是这样么?这样的不知所以,却又找不到更加好的解释。她只希望听见一句话。那就是——白小烁,我爱你。
    一切都在瞬间停顿了一下,包括时光。因为,在这一刻。站在楼上教室里的齐慢,忽然喊出了一句话,齐慢喊得声嘶力竭。白小烁,我很爱你。
    这一次,他再也不会错过了。他再也不想错过了。
    白小烁在下面,回过头,依稀没有听得很清楚。她迟疑一下,转身继续朝校门走。
    周围的同学全部愣了,因为齐慢。接着,他们一起喊出来:白小烁,齐慢说他很爱你。
    一声又一声,连绵不绝。齐慢感觉自己像是最快最快的猎犬,穿过了走道,跑过了小花坛,跳过了栏杆,还有阿米气喘吁吁跟着他。
    白小烁站在原地,再不多走一步。那些同学如此可爱,如此可爱。像是最盛大的合唱。
    一年之中,日光最盛的夏天已经来了。
    这个夏天,也如此可爱。在合唱里,他和她终于遇见了最坦白的对方。

(编辑:想入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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